
柏杨走了,医生说,他走的时候平静安详,就像是去远行。可我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,因为我知道,这个精神上喂过我的老头确是走了,他的离去让我想东想西不已。
我曾说过,198*9年后,中国知识界的犬儒化使得中国大陆出现了一个“精神断层”,而这个“断层”刚好被台湾的“三来一补”给接上了。就是在这种历史情境下,上高中的我第一次读到了柏杨,领略了他幽默犀利的文字魅力。所以,从精神谱系上说,柏杨是我的“启蒙者”之一。
毫无疑问,柏杨赓续的是鲁迅的传统。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,那个雨后的下午,当我逃课从县图书馆借出这本《丑陋的中国人》时,那褶皱的封面、发黄的纸页、以及斑驳的字迹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,也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感伤。我震惊的是,20世纪中国文明就像瓷器一样,虽然被打碎了,但毕竟还有文明的残片在枯守着;而我感伤的则是,为什么鲁迅的批判传统在大陆被打断了,而在台湾却通过柏杨、李敖、龙应台薪火相传!
后来,我才知道,其实鲁迅在大陆也有传人,那就是胡风。对于胡风的悲剧命运,没有比林贤治先生的《胡风“集团”案:二十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》说的更透的了——
“毛泽东为什么偏偏选中胡风,作为当时全力击刺和解剖的主要对象呢?
思想的对立是最根本的。但是,如果胡风仅仅是一个空头理论家,或可相安无事;致命的是,他的论文偏偏带有挑战性质。1938年10月,毛泽东在中共中央全会的报告中提到一个“民族形式”问题,延安文化界随即展开了讨论。远在重庆的胡风,写出《民族形式问题》的小册子,强调五四传统,着重批判把“民族形式”还原为大众化和通俗化。他提出反对“文化上文艺上的农民主义”,“民粹主义的死尸”;而“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”,恰恰是毛泽东在报告中所倡导的。1945年1月,胡风在主编的《希望》创刊号上发表舒芜的《论主观》,同期还发表自己写的短评,提倡“主观战斗精神”、反对客观主义和机械论。虽然胡风等使用的“主观”一词,有着更宽泛更充实的内涵,但是从现象来看,却是明显抵制毛泽东在延安整风中关于反对主观主义的指示的。正因为事关重大,所以,中共南方局当时才奉命组织人力开展对《论主观》的批判。及至建国前夕的1948年,由华南局香港文委领导的《大众文艺丛刊》再度发起批判,那已经是一个恶兆了。
在“统一”的场内,“异端”是不容存在的。……在这里,胡风不但坚持多年来与毛泽东相对立的思想观点,而且有着严重的“僭越”的表现。这是不能容忍的。结果,胡风很快作出检讨。但是一切的努力已经无济于事,他给舒芜的私信,通过阴谋的处理,由林默涵而周扬,终于落到了毛泽东的手上。这些信件充满“暗号和隐语”,可谓居心叵测;在随后搜集到的“集团”分子张中晓的信中,却是毫无遮蔽,直接攻击毛泽东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,称之为“图腾”。……总之,无论如何,由于忤逆了最高权威,胡风肯定是在劫难逃的了。
毛泽东是天生的列宁主义者。他是从阅读列宁走向马克思主义的,而且在文章和演讲中引用最多的也是列宁。他同列宁一样,重视国家和政权学说,酷爱斗争,意志坚强。在民族传统中,推崇秦始皇的法家思想和曾国藩的军事管理思想。他说:“马克思要与秦始皇结合起来。”这个说法,正好拿来作“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革命实践相结合”的注脚。列宁是党内民主集中制的创造者。在法制不健全的情况下,集中最终是要大于民主的;特别在非常时期,一切采用军事化的办法,集中的权力完全可以因此至于无限。列宁“习惯于‘运动群众’”,而在这个方面,毛泽东的能力更是无人可比。两个人都是斗争辩证法的大师。毛泽东的政治哲学,是围绕矛盾-斗争的动态关系展开的,始终趋向于一个吃掉另一个。可以说,在他那里政治斗争也是军事斗争。由于事物总是走向自己的反面,因此要保存自我,就必须善于利用矛盾,促进矛盾的转化,最后克服和消灭对方。从毛泽东确立胡风作为政治斗争的目标那一天起,便已是“处必尊之势”,“操必胜之数”,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他在斗争的中途停顿下来。
……
鲁迅作过一个有名的演讲,题目叫《政治与文艺的歧途》。他取政治文化的角度,从十九世纪以降的世界文艺的潮流中,独独拈出革命与文学的关系,通过对权力、艺术、社会等一些本质特征的阐述,揭示文学家的悲剧命运的必然性。鲁迅说:政治家最不喜欢人家反抗他的意见,最不喜欢人家要想,要开口;而文学家又偏偏喜欢如此,政治家便据此认定文学家“破坏他们的统一”,“是社会扰乱的煽动者”。所以,他指出:“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”;并且补充说:“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,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。”在政治家和文学家中间,毛泽东和胡风都是代表性人物。他们之间的冲突,是社会角色的冲突,“权力话语”的冲突,两种不同文化的冲突。这种冲突随时发生,胡风“集团”事件,只是其中最极端最激烈的一种方式而已。”
总之,49年后,“鲁迅传人”在大陆被一网打尽。对此,朱学勤先生愤愤到:“毛泽东进城前激赏鲁迅,缘于他们的共同气质———“个人的无治主义”,进城之后突然坦言鲁迅继续写,只能进监狱,那是出于他的列宁主义。鲁迅毕竟是文学家,弄不懂“个人的无治主义”与马克思主义是貌合神离,也因为他去世太早,看不到他与列宁主义只有1957式的政治关系。”
而身在台湾的柏杨呢?柏杨生于1920年,与大陆王元化同年,属“一二九”一代知识分子。他从东北大学毕业后,曾任东北《青年日报》社社长、沈阳辽东学院教师。去台后,曾在反共救国团任职,其政治立场应该是亲国民党的。1966年,柏杨任平原出版社社长。妻子倪明华(诗人)主编《中华日报》家庭版,他负责该版《大力水手漫画》专栏。1968年1月13日,因刊出一张漫画,内容是父子两人购买一个小岛,岛上只有他们父子两人,建立一个王国,并由父子两人竞选总统。这幅漫画触怒了台湾当局,定以“侮辱元首”、“通匪”等罪名,于3月4日逮捕了他。这就是震惊当时台湾的“大力水手事件”。柏杨身居囹圄长达9年零26天,身心受到严重摧残。但他的意志并不消沉,在狱中坚持完成了《中国人史纲》、《中国历代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》、《中国历史年表》三部书稿。1978 年出狱后,台湾当局勒令他约法三章:不准他提往事,不许旧调重弹,不许暴露台湾社会的黑暗,才准他为《中国时报》写专栏。出狱后和女诗人张香华结婚。1979年,韩国邀请柏杨和张香华出席诗人大会,但台湾当局以政治犯不能出境为理由拒绝。
可以说,十年牢狱之灾给使柏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,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,这也给他带来了一生享用不尽的“资本”,他的朋友好友南方朔说:“1960、1970年代台湾戒严时期,一些人以被迫害者英雄的形象存在,柏杨就是其中代表之一……他这些年也过得不错,所以在我看来他是那个年代被迫害者中比较幸运的一位,许多那个年代反抗传统、反抗国民党统治的被迫害者都消失在历史中,没有人记住他们,但柏杨活了下来且生活得不错。他的幸运得益于台湾著名物理学家孙观汉,他在很多方面都保护着柏杨。柏杨已经是过去年代的文化图腾、记忆的标杆,在一段时期大家都要到他那里拜码头。”
李敖曾说,柏杨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——
“柏杨事件,纯是冤狱。柏杨并非“殉道式”人物,也绝非“敢”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,而竟阴错阳差,被比照“犯上作乱”者处理,硬逼他做英雄,这真是这小岛上的大怪事!
……
为什么我在给孙观汉的信中指出柏杨并非“殉道式”人物,也绝非“敢”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呢?实在是因为我深知他是国民党“文学侍从之臣”出身,他离开国民党核心,不再得宠,原因是桃色事件,不是思想事件。他即使是在入狱前夜,还深信他的国民党老上司李焕和蒋经国可以帮他妻子出境,他留给艾玫长信中口口声声“可找李焕先生或径找蒋主任,哀诉,必可获助”、口口声声“蒋主任是热情忠厚之人,李焕先生一向对我关爱”、口口声声“蒋经国主任是一代英雄,是非必明……要求出境,英雄必热情,当无问题……”这些话,无一不显示了他的基本心态,也显示了他跟国民党的深厚关系。柏杨非但不是“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”,并且其依恋钦慕之情,还大大溢于言表呢!柏杨一九六八年八月四日的答辩书中,有这样一段:
……自幼受学生集中训练及从事三民主义青年团工作,对总统有一种婴儿对亲长的依恋之情,至于对蒋部长,只举一件事来做说明,台湾中部横贯公路十二景是我定的,在定景当中,有一个蒋部长所住过的“一个不知名的地方”(后来被命名为“日新冈”),我特地定名为“甘棠植爱”,这份钦慕的心意,惟天可表。
而最讽刺对比的,是他在被捕之日,还在《自立晚报》上发表响应《蒋夫人的号召》(一九六八年三月二日)呢!不但马屁咚咚朝父子身上拍,还贾其余屁,直奔蒋婆呢!所以,我才说:“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,都不足论。”柏杨“攻击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,他敢攻击警察总监》”而已。柏杨入狱,是“阴错阳差”,并不是真的反对国民党,更别提反对党中央了。可笑的是,柏杨竟被某些浑人硬当做反国民党的政治犯,这不是怪事吗?
柏杨在十年冤狱家破人老以后,回到台北,公然表示原谅并同情迫害他的特务、检察官等人;另外在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的“中国时报》上,以《悼蒋经国先生》为题,大做肉麻的吹嘘,举凡“杰出”也、“英明”也、“衷心的祝福蒋经国先生在天之灵”也,全部出笼;又在第二天一月十六日的《中央日报》上,以《永怀哀思免于恐惧的自由》为题,再做肉麻的吹嘘,举凡后悔没单独与蒋经国“合照”也、“值得称赞”也、“功德”也、“蒋经国先生领导上开明、宽容的胸襟”也,也全部亮相。这种置蒋经国整他、使他十年冤狱家破人老的杰作于不问,反倒殷殷以马屁报怨的作风,古人的以德报怨,又算老几呀!柏杨一方面向蒋经国重抬旧屁,一方面已经变成一个吓破了胆的人,连“警察总监”都不敢碰了。远流出版公司为他印白话《资治通鉴》广告,广告中印了区区“借古讽今”字样,柏杨都坚持一一涂去,令远流出版公司的同人叹息不置,他们没想到柏杨的胆量,竟已一至于此!”
李敖这些话出自《李敖快意恩仇录》里的“东郭纪”,所谓“东郭纪”,意思就是他当年帮助了柏杨,反而还被柏杨怀疑与柏妻倪明华有染。说句公道话,柏杨这件事确实做的不对,但李敖此后老拿这事挖苦柏杨,确实也不厚度的很。但即使是这样,撇除个人恩怨,李敖对“柏杨非‘殉道式’人物”的论断还是很成立的。
以上比较显示,作为鲁迅传人,胡风与柏杨有这些相似:1、都受过鲁迅的影响,坚持批判性写作;2、都与当权者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,对“领袖”既恨又爱。3、都因写作受权力猜忌而陷狱,而且都向上峰求情未果。当然,更值得玩味的是,两者的命运也实在差别实在太远了!胡风被打入另册20多年后才被平反,在二十多年的非人折磨下,他变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,而之后的大陆官方抱着“不提丑事”的心理对胡风冷处理,而大陆民间则受不了他过时的“左派文艺理论”,早已拥抱各种现代或后现代理论去了。可柏杨呢,他出狱后,把对迫害者的反抗转移到普遍的中国文化、中国人身上,写出了《丑陋的中国人》。他认为,自己遭受的不公来自更深层次的文化、历史根源,喊出了“打倒酱缸文化”的口号。另外一方面,他还从被迫害者角色来改写历史。这种文化批判我是持保留态度的,但不可否认,柏杨“天真的勇猛、朴素的倔强”却使他博得了“人道主义”写作的巨大名声。
为什么同样是批判性写作,台湾的柏杨成功了,大陆的胡风却失败了?仅仅是因为柏杨比胡风长寿吗?可胡风如果多活几年又能怎样,他撑死了不过是晚年巴金或晚年周扬的水平而已。那么,是柏杨比胡风更有才华、思想更深刻吗?我看也未必,柏杨罗罗嗦嗦的杂文其实还不如胡风的论战文章更有嚼头。雅斯贝斯说:“以敢于让自己触礁而言,他们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。我们因他们而得到指正。通过他们,我们对某些事物察觉到紧密的关联,这个关联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,我们就永不能察觉——然而事实上到现在,我们还是不能确切了解这种事物究竟是什么。”是啊,为什么?是什么!
我最近在读王奇生先生的《党员、党权与党争:1924年-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》,王先生认为,国民党和共产党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。相争了几十年的国共两党都是苏俄的“仿制品”!“国民党仿照俄共实行一党专政,而在实际运作当中,其组织散漫性,又更像西方议会政党。国民党是一个弱势独裁政党。国民党并非不想独裁,而是独裁之心有余,独裁之力不足。”我们讲了几十年的“蒋介石独裁专制”,竞只不过是虚有其表,甚至可以说,国民党之独裁,是画虎不成反类犬:没有学到斯大林和希特勒独裁专制的“精髓”,倒滑到了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政体方向去了。靠,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!“鲁迅传人”的两种命运,不就是因为他们的敌人不一样吗?说的不好听点,这是因为“极权主义是最为敌视作家和艺术家的,在极权主义的土壤中,最不适宜真理和艺术的生长”,所以,胡风比柏杨更具悲剧性,“最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创作,也必须借助人类生活的一般背景和一般价值。他可以对这些背景和价值作出自己的阐释和改动式的评价,但是不存在这么一个地平线,创造的活动就失去了缘由。野蛮的纳粹是对于这些一般背景和价值的疯狂破坏,它所造成的结果是,不仅一个作家借以观察世界的基本光线不再存在,而是连基本的人类生活都不复存在,剩下来的只有废墟和荒芜。这完全构成了对于一个作家基本工作条件的破坏,构成了他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所需要的起码生存条件的破坏。这时候如果继续对野蛮保持沉默,无异于认同一场对于自身的攻击,更何况这种野蛮事实上已经造成对于某些人们的实际攻击,那些素不相识又是休戚相关的受害者。”,这就是崔卫平先生对德国小说家托马斯&S226;曼“开骂”的解释,可惜,胡风没有成为中国的托马斯&S226;曼!当然,或许正是这个原因,大陆是出不了李敖和柏杨的,又或者可以反过来说,李敖和柏杨是打死也不愿意生活在大陆的……
读史至此,怎不让人扼腕长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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